秀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生的。 后来也没有人记得。奶奶说她生在大雪天,地上白了,屋顶白了,连灶膛里的火都显得没那么红了。奶奶说那年的雪是几十年来最大的一场,村里的老人都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。 “你生下来的时候不哭。”奶奶说,“接生婆把你倒过来拍了好几下,你才哼了一声。接生婆说,这丫头性子犟。” 母亲生她的时候大出血。床上的稻草被血浸透了,换了三次才止住。奶奶后来说起来还后怕,说那一摊血,像是要把命都流干了。但母亲挺过来了。母亲看着怀里小小的秀兰,笑了。 奶奶说,那是她见过的、母亲唯一一次笑得很真的时候。 秀兰对这件事没有任何记忆。她记住的,是很多年以后奶奶讲起这件事时,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奶奶脸上,一明一暗的。奶奶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不像在讲一件过去的事,更像在讲一个她自己也拿不准是不是真的梦。 “你妈生你的时候遭了大罪。”奶奶说,“女人生孩子,就是拿命在赌。” 秀兰那时候还小,不懂什么叫“拿命在赌”。等她懂了,她已经赌了四次。 四个女儿。没有一个儿子。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。 她出生那天,父亲来过一趟。 奶奶说,父亲站在门口,没进门。屋里有血腥味,接生婆在忙活,母亲在床上躺着,脸色白得像纸。父亲往里看了一眼,问了一句:“男的女的?” 接生婆说:“女娃。” 父亲转身就走了。 奶奶说,她追出去,想叫住父亲。但走到门口又停住了。门外的雪很大,父亲的背影很快就看不清了。地上留下一串脚印,很快又被新雪盖住了,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。 奶奶站在门槛上,站了很久。 冷风灌进来,她打了个哆嗦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母亲和刚出生的秀兰,又看了一眼门外白茫茫的一片。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 后来她回到屋里,把那面铜镜拿出来,对着秀兰照了照。 “是个女娃。”奶奶说。 接生婆说:“女娃也好,女娃贴心。” 奶奶没说话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