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训言坠落了很久。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坠落——没有重力加速度,没有空气摩擦的尖啸,没有迎面扑来的地面。这是一种更古老的坠落,一种在意识深处的自由落体,像一颗石子被丢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而井壁上的每一块砖都是一段记忆。 他看见七岁那年,自己在少年宫的科技展上盯着一台苹果II型电脑屏幕上的BASIC代码发呆。屏幕上闪烁着“10 PRINT ‘HELLO WORLD’ 20 GOTO 10”的字样,那行绿色的字符像某种神秘咒语,在他的视网膜上烙下了第一道关于“创造”的印记。他记得辅导老师赵明德拍拍他的后脑勺,说:“小子,这东西能改变世界。”他当时不明白,一个只会反复打印“HELLO WORLD”的机器怎么能改变世界,但他记住了那种感觉——那种面对无限可能性时头皮发麻的战栗。 画面切换。 十五岁,省城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。他站在展台后面,面前是一台用废旧零件拼凑的“脑电波控制机械臂”——其实只是用NeuroSky的廉价脑机接口头带读取注意力数值,当数值超过某个阈值时驱动舵机转动。粗糙、简陋、几乎谈不上任何真正的神经科学含量,但拿了一等奖。评委们被“脑机接口”这个时髦词汇迷住了。他记得自己领奖时嘴角的弧度里有一丝苦涩,因为他知道这件作品本质上是个骗局——那不是真正的思维控制,只是一个高级开关。 但那种苦涩很快被另一种东西覆盖了:野心。 画面再次撕裂。 二十二岁,清华大学神经工程系硕士论文答辩。他的课题是《基于稳态视觉诱发电位的高速率脑机拼写系统》。台下坐着中国脑机接口领域的半壁江山。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,汗水浸透了衬衫后背,但声音平稳得像一台精密仪器。答辩结束后,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走到他面前,摘下眼镜擦了擦,说了一句他终生难忘的话: “小吴,你在敲一扇门。门后面是人类的未来,也可能是人类的末路。你要想清楚,开了门之后,你打算怎么走。” 他没有想清楚。 或者说,他想清楚了,但选择的道路和所有人预期的都不一样。 坠落加速。 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