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〇年,旱季末尾。 上海的春末还留着穿薄外套的凉意,码头驶出的轮船辗转靠岸,苏琳跟着父亲踏上了越南的土地。 家里的春末尚带着微凉晚风,可这里全然不同。越南地处热带,终年湿热,即便在同一段时节,也无分明四季,只有漫长的雨季与旱季交织。此刻恰逢旱季将尽,空气闷得像一块拧不干的湿棉絮,黏腻地裹在肌肤上,挥之不去。 海风裹挟着咸腥与不知名花草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,不同于上海弄堂里清雅的栀子香,这气味浓郁得霸道,呛得苏琳微微蹙起眉尖。 此次远赴越南,并非随性游玩。 父亲在上海做丝绸与茶叶生意多年,近年战事渐紧,内地销路不稳,听闻法属越南对中国丝绸、茶叶需求旺盛,又可经越南转销南洋,便决心南下开拓商路,与当地华商及法国商行洽谈合作。大叻气候凉爽,环境安稳,又有同乡牵线,才得以暂时借住兰香庄园,方便往来西贡打理生意。 苏琳学业暂且搁置,便跟着父亲一同前来,一边适应异国生活,一边陪伴父亲奔波。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洒下来,毒辣又灼热,晒得她裸露的手腕泛起薄红,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,将鬓边的发丝黏在脸颊上。 她抬手轻轻扇着风,却只扇来一阵更闷的热风。西贡的暑气远比上海更烈,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小洋裙,不过走了几步路,裙身便被汗水浸得半透明。 棉绸吸饱了汗液,沉甸甸贴在肩头,腰腹处的湿痕蜿蜒如浅云,随着脚步轻轻晃动。 见苏琳额角沁汗,阿桃立刻拿出锦帕,轻轻替她拭去:“小姐,西贡比上海热这许多,您可别中暑了,我这儿备着解暑的金银花露。” 苏琳微微点头。 风一吹,湿凉的布料贴在皮肤上,竟生出几分凄楚的凉意。路途颠簸的疲惫、远离故土的茫然、对未知前路的不安,全都借着这难耐的湿热翻涌上来。 苏琳望着道路两旁繁茂得近乎肆意的热带植被,枝叶交错浓密,遮天蔽日,像极了她此刻压抑纷乱的心情。 “真热…” 她小声咕哝一句,声音都发闷。 父亲在前面和接站的越南佣人交涉,讲着半生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