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八年的深秋,医院里的灯光格外亮,亮得让人眼睛发酸。 走廊两侧的墙壁是那种说不上什么颜色的白,像放久了的牛奶表面结的那层膜,在日光灯管的照射下泛着冷冷的光。吴念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,两条腿悬在半空,够不着地,只能一下一下地晃着。她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灯芯绒布鞋,是妈妈上个月在供销社买的,鞋面上沾了一小块泥巴,她低头看了很久,想抠掉又没抠。 外婆半个小时前被护士叫走了,走之前往她手里塞了半块桃酥,说乖乖坐着别乱跑。桃酥的油渗过了牛皮纸袋,黏糊糊地沾在手指上,吴念没有吃,只是攥着,攥得那半块桃酥都快碎了。 产房的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。 穿白大褂的人进进出出,脚步急促,橡胶鞋底摩擦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一种尖锐的吱嘎声。 没有人看她,那些白色的人影从她面前经过,像一阵一阵的风,带过来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,刺鼻的、冷冷的,像是打针时擦在胳膊上的那种东西。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。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整个天都压住了。吴念扭过头去看窗外,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——一张小小的、圆圆的脸上,两只眼睛显得格外大,头发被外婆扎成两个揪揪,一边高一边低,皮筋勒得头皮有点紧。 窗外有一棵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树,叶子差不多掉光了,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抖得厉害。风呼呼地响,隔着玻璃也能听见那种声音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。树枝被风吹得歪过来又歪过去,像是要被折断的样子。 但玻璃里面不一样。 玻璃里面很亮,很安静。有暖气片发出的轻微的咔咔声,有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的压低了的说话声,有远处某个病房里电视机播放的模糊声响。所有声音都被这层玻璃隔在了外面,那些呼啸的风声、树枝折断般的脆响,都变成了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。 吴念把一只手贴在玻璃上。 冰凉冰凉的。 她又把手缩回来,在桃酥的油纸上蹭了蹭手指上的凉意。 产房的门又开了。 这回出来的时候是两个人。一个护士抱着什么,另一个护士在旁边说着什么。吴念看见那团白...